虞美人的山坡

晨光初醒时，这片山坡便浸在薄雾里。虞美人纤细的茎秆托着轻纱般的花瓣，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火，白的如初凝的晨露，在微风中颤颤地摇。它们不是成片霸道地铺开，而是一簇一簇，从青草与泥土的间隙里探出来，仿佛大地珍藏了许久的私语，终于在此刻轻轻吐露。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、带些青涩的甜香，不招摇，只若有若无地牵着你的衣角。

山坡的土壤是温润的。经年的腐叶与雨水，将它养得松软而肥沃，成了万物安睡的温床。虞美人的根便深深浅浅地扎在这里。它们的生命热烈却短暂，从绽放到凋零，不过一个完整的春天。但这短暂里却有着惊人的从容——昨日还含苞的，今晨已坦然舒展；方才还明媚照眼的，夕阳下便肯安然敛起裙裾，任花瓣委地，融入泥土。这开落之间，没有哀矜，倒有一种完成了使命的静美。

虞美人并非孤独的舞者。它们的脚下，是绵密如毡的狗尾草与车前草，绿得深深浅浅，承托着那一片斑斓。稍远处，几株野蔷薇攀着矮石，开出粉白的小花，香气要浓郁些，与虞美人的清芬交织在一起。更有一排年岁久远的乌桕树，沿着坡脊立着。夏日未至，它们的叶子尚是鲜嫩的绿，待到深秋，便会染成灼灼的红，像另一场寂静的燃烧，与脚下虞美人春日的火焰遥相呼应。树荫浓处，生着些蕨类与苔藓，幽幽地绿着，守着潮湿阴凉的世界。

风是这里最灵巧的画家。它掠过时，虞美人便俯仰生姿，整片山坡顿时活了，漾起彩色的涟漪。风也带来远方的种子，或许是鸟喙衔落的，或许是它自己携来的。于是，年复一年，花草的版图总有微妙的变化，今年那丛白花开得盛些，明年或许那角红焰又蔓延了几分。这山坡便永远带着一点新鲜的神秘，不是精心设计的园林，而是自然随性又和谐的笔触。

站在坡顶望去，虞美人的斑斓顺着地势起伏，仿佛大地柔和的呼吸。它们的美，不在于个体的雍容，而在于这集体的、生动的汇聚。每一朵都朝着自己的方向，却又共同谱写着山坡的乐章。阳光渐渐炽烈，花瓣上的露珠消逝了，那色彩却愈发鲜明，与蓝天、绿树、褐土构成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卷。

这山坡的虞美人，年年来，年年谢。它们不追问永恒，只专注地活过一季。那曾经盛开的地方，花落之后，会有饱满的蒴果垂下，里面藏着无数细小的未来。待到来年春风再度唤醒泥土，新的生命又将破土而出，延续这场无声而绚烂的轮回。于是，这面山坡便永远有了期待，有了记忆，有了在时光中轻轻摇曳的、属于虞美人的诗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