怎么开始忘了那株老槐树

怎么开始忘了呢？那株立在老屋门前的槐树，它曾是我整个童年的坐标。春日里，它抽出嫩黄的新芽，像怯生生的试探；夏日的浓荫如墨绿的华盖，筛下满地晃动的光斑，蝉声从密叶间倾泻，织成一片燥热的网。我曾仰头数过它的枝桠，在树下捡拾过串串槐花，那清甜的香气，仿佛至今还萦绕在鼻尖。从何时起，它的轮廓在记忆里变得模糊，只剩下一个“老家有棵大树”的潦草注脚？我们总是这样，在奔赴远方的途中，轻易地将身后的风景打包封存，以为它们会永远保持鲜亮。

怎么开始忘了那片野雏菊的山坡？它们从不需人播种照料，年复一年，兀自烂漫。金黄的花盘像撒落一地的细小太阳，在风里轻轻摇曳，天真又倔强。我曾躺在花丛中，看云朵漫游，幻想山那边的世界。如今，那片山坡或许已被整齐的绿化带取代，或许依然盛开，只是我再也未曾回去确认。我们遗忘了它们，如同遗忘一段无字的歌谣，并非因为不再美好，而是新的喧嚣太满，挤占了心底最安静的角落。

怎么开始忘了窗前那盆沉默的绿萝？它曾是书桌上唯一的陪伴，几片心形的叶，沿着我设定的方向缓慢攀爬，记录着时光的厚度。我为它浇过水，也曾在焦头烂额时对它倾吐心事。它不言不语，却以一抹固执的绿意，回应着室内的苍白。后来，生活场景几经变换，它被留在了旧居，抑或是在某次匆忙的搬迁中不知所终。我们与许多生命的联结，就这样静默地断开，甚至来不及说一声告别。植物的记忆是年轮与季节，而我们的遗忘，常常发生在下一次抬头之前。

怎么开始忘了季节更迭的密码？春桃、夏荷、秋桂、冬梅，它们本是时光最忠实的信使。曾几何时，我们能从第一缕梅香中知晓严寒将尽，能从梧桐的第一片落叶里读出秋的请柬。如今，我们被困于恒温的室内，透过玻璃感知天气，季节变成了手机推送里的节气名称和穿搭建议。与草木共呼吸的敏锐，在便利的生活中悄悄钝化。我们忘了，每一片叶的萌发与凋零，都是天地与我们的一次私语。

或许，遗忘并非彻底的消失，而是记忆被覆盖上了新的尘埃。那株老槐树、那片野雏菊、那盆绿萝，它们依然存在于某个平行的时空里，以植物恒久的耐心，等待着一次偶然的想起。当我们被都市的霓虹晃花了眼，被信息的洪流冲得步履踉跄时，不妨试着停下，去看一看路边奋力钻出砖缝的野草，去闻一闻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。

怎么开始忘了？也许，当我们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时，想起便已经开始。记忆的种子从未死去，它们只是沉睡，等待一缕熟悉的微风，或是一句无声的叩问，便能再次生根发芽，在心灵的荒原上，开出一片不被遗忘的、寂静的花。